“玫瑰花，我的玫瑰花，放在陶瓷瓶里的，我就放在这儿的呀。”姐姐蹲在地上四处看。

“那些是花吗？”母亲说，“早烂掉了，黑糊糊的，什么呀，我还以为是什么垃圾，我早两天就帮你收拾了。”

“收拾呢？”姐姐倏地站起身。

“大惊小怪的，早扔到垃圾堆里的，一惊一乍的，我还是以为多重要。”

“你干嘛乱扔我的东西，”姐姐几乎喊出来，“放在那里好好的，你干嘛要收拾，碍着你了吗？你为什么不问我，怎么就碍着你了，我放在那的，这是我的。你为什么不问我？”

“怎么呢，这都怎么呢？不就一束烂掉的花吗？怎么现在突然想起来呢？”母亲显得既无奈又大惑不解，“明天去买，买新的赔给你成了吧，要这么吼我吗？”

“谁要你赔，谁要你赔啊！你来干嘛啊，什么都被你搞乱了，我的花放在那好好的，你干嘛说扔就扔，你怎么这样，你凭什么这样啊？我本来好好的，你一来全乱套了，全乱套了，你怎么总是这样，每次一来就这样，我们碍到你了吗？为什么总这样对我……”姐姐已经哭了，一边诉说一边哭泣，就像是个被人欺负的小女孩。

母亲喟叹一声，坐到沙发上，她像是被击倒了，什么话也讲不出。

父亲完全惊住了，摸不清状况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。

“这怎么呢，都怎么呢？”他茫茫然看着姐姐，然后他转头看看母亲，又看看我。最后，他谁也没看，“本来挺好的，怎么就这样呢？”他像在自言自语。

这个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，除了姐姐的抽泣声，所有的喧闹都凭空消失了。

“我的事情，我自己决定，谁也管不着，我的东西，谁也不准碰。”姐姐说完这一句，便冲进自己房间。只听见房门砰一声关上。

他们都弄不清楚状况，除了我。他们坐在那里，不知道他们会想些什么。他们也许永远不明白，为什么是一丛早已枯萎的花。

厨房里突然传来热水炉破裂般的汽笛声。

父亲站起身，走去厨房。他从厨房出来后，直接去敲姐姐的房门。姐姐没有回应。他想开门。房门已经锁上了。

“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，我真被你们弄糊涂了。”父亲对着房门说，“你能开门让我进去吗？跟我说说，我女儿有什么烦恼。”

他等了一会，依然没有任何回应。

“好吧，待会我先问你母亲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。我可有点怕你们了。今天我们先回去，明天来看你，行不行？我让赵磊留下来陪你，我们回酒店去了，”他顿了顿说，“你要是愿意，打电话给我，我一直开着手机。”

他走到我面前，“待会劝劝你姐姐，问她怎么回事，帮我们哄哄她，行吧，拜托你了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我们先回去吧，”他对母亲说，“明天再来一趟。今天她脾气怪，由着她吧。我也累了，我们回酒店。”

母亲站起身，看看我，轻轻摇摇头。终于和父亲一起走了。

我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，坐了很久很久，久到就快忘记自己是谁了。

姐姐悄悄走来，她在我身边坐下，“你为什么不来安慰我？”她问我。

“我该走了。”我说。如果我不去看那封信，我想，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安慰她。可是现在，全不一样了。

“你为什么要走，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？”她仿佛突然变得异常温柔，让我完全无法抗拒。

我抬头看她，她刚洗了澡，穿了条红色睡衣。她的头发还没有干透，有两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。我觉得她很美。

“你到底怎么呢？为什么要躲着我？”她定定凝视我，我觉得她的眸子里像要滴下水来。

“因为我找到自己的名字了。”我说。

“你在说什么？”她急急问我，“你找到了什么名字？”

“我不姓赵，”我说，“爷爷告诉我了。”

“我知道你不姓赵，这是好事呀，你应该高兴，我也为你高兴，你明白吗？你不姓赵，我们都应该高兴，你难道不明白吗？”

“那之前我是高兴的，最早我当然高兴，可是你不明白，”我说，“我还没有想好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。这很麻烦，我有很多烦恼。”

“不，你不要烦恼，为什么要难受了，你不姓赵，这是我们想要的，其他都不重要，你不姓赵，这说明了很多事，你看，我们现在只是名义上的姐弟，我是你姐姐，你是我弟弟，可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，你该知道呀。”

“可是我有另一个姓。”我说。

“那有什么关系呢？”她说，“你当然有另一个姓名。这不重要呀，重要的是，你不姓赵。”

“不是，你不明白，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，我现在不想说，”我说，“以后我再告诉你吧，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
“我不在乎那些，”姐姐说，“我只在乎现在，我只在乎我和你。我们为什么要距离这么远了。我们可以回到从前，不，应该比从前更好。你不喜欢这样吗？”

“我喜欢，我当然喜欢这样。可是，”我说，“我也不知道…”

“你不要担心，迟早有一天，我会跟他们说，跟父母说，跟所有人说，如果父母不同意，我们可以跟爷爷说，爷爷那么喜欢你，他会明白的。就算所有人不同意，那也不要紧，我们可以走的远远的。走到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。”

“我们可以这样吗？”

“当然可以了，”她说，“为什么不呢？”

“也许吧。”我说。

“今天晚上，你留下来陪我，好不好？”她咬着嘴唇，像是一个伤心的小女孩，等待我的回答。

“可是明天…”

“我不在乎明天谁会来，你也不用在乎。”

“我得先洗个澡。”我说。

“用我的浴室，”她终于笑起来，“你可以用我的毛巾，你的都带走了，你可以全用我的。”

我猜这一夜注定会很漫长。

浴室一角的盛衣篓里是赵敏的换洗衣物，紫色的内衣丨内丨裤放在最上面。我感到嗓子有些干渴，淋浴在喷水器下，那些温暖的水流却不能解渴。

我用姐姐的牙刷牙膏，浴液浴巾。

姐姐在外面说，“我帮你拿了睡衣，幸好留下来一套，原来晾在那，我帮你放在床上。”歇了一会，她又说，“我去那边房间了，帮你铺床。”

洗好澡，我就跑去厨房，大口大口喝水。我想，现在我应该足够冷静理智了。

我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赵敏躺在床上冲我微笑。房间里只亮了盏微暗的床头灯，缭绕在屋子一角的黄色光线就像是夏日傍晚氤氲变幻的雾气。

我脱口说，“你真美。”

“谢谢。”她说，“还是以前一样吧？”

“和以前一样。”我说。

我在她身边躺下。她握住我的手说，“我觉得现在真高兴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我说。

“我哭起来是不是很难看？”

“不，很好看。”

“肯定很难看，任何女人哭起来，总是难看的。我今天晚上就很难看，我竟然哭了，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哭了。我怕是越过越小了。”

“女人哭起来也有很美的，”我说，“你哭起来就很美。”

“都怪那束花，我突然想起那束花，你送给我的玫瑰花。原来在那里，虽然平时我也忘掉，可是它突然不在了，我就很难过。我很生气，我这样是不是很傻？那些花都枯萎了。”

“如果你喜欢，我可以再送给你。”